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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与白日梦之间的关系

2020/05/12

我们外行就像那位向阿里奥斯多(1474-1533,意大利作家、诗人——译者注)提问的主教一样,总是很好奇,诗人这样的怪人创作的素材是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能够引导我们追随他的思路、并激发我们的情感?有时连我们自己都不会想到我们竟然会有这样的情感。当我们带着这些问题去问诗人本人,而他们要么不做解释,要么做出的解释不令人满意时,我们的好奇就更甚了。即使我们清楚地知道选材的决定因素,了解对材料进行虚构的能力的基本特征,我们也还是成不了作家。而即便知道了这一点也不会降低我们的好奇程度。

要是我们发现自己或与类似于我们自己的其他人能够从事一种类似于创作的活动,那该多好啊!这样的话,通过考察这种活动,我们就有希望了解想象力丰富的作家们具有怎样的创造力。其实,要做到这一点还是有希望的,作家们总在努力缩短他们与普通人的距离,他们总是向我们保证说,人人在内心都是一个诗人,只有最后一个人死去,诗人才会死亡……

让我们来了解一下白日梦的一些特征。首先,我们可以说快乐的人从不产生幻想,只有愿望没有得到满足的人才产生幻想。未得到满足的愿望是幻想的推动力,每一次幻想就是对一个愿望的满足,就是对不如意现实的一种改善。作为推动力的愿望因幻想者的性别、个性和所处环境不同而各异,不过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将它们归为两类:野心型愿望,即幻想者拔高自己的愿望,和性欲型愿望。对年轻女子而言,性欲型愿望在她的幻想中占绝对优势,几乎排除了其他所有愿望,因为她的野心型愿望总体上被包含在性欲渴望之中。而在年轻男子身上,利己的和野心的愿望明显地与性欲型愿望并存。不过,我们这里不会强调这两种愿望的差异;我们更想强调的是二者经常结为一体的事实。就像在许多祭坛后面壁画的某个角落里常常可以发现施主的画像一样,在许多男子野心型愿望主导的白日梦里,我们也常常会在某个角落里发现某个女子的身影,做梦者为她表演各种英雄行为,并将他的战利品摆放在她的脚下。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人们在清醒状态下有很强的动机来掩藏这些愿望:一个受到良好教养的女子必须将她对性的渴求控制在最低程度,这样才会受人称道;而一个年轻男子必须学会控制他在孩提时代毫无节制的氛围中养成的过度自信的自我意识,这样才能在一个到处是和他有着类似要求的人的社会中找到适合他的位置。

我们一定不要以为这些由空中楼阁般的幻想(或曰白日梦)引发的东西是一成不变的。相反,它们随着生活的改变而改变,生活每改变一次,就给它们盖上一个“日戳”。幻想与时间之间的关系是极其重要的,我们可以说,在某个时间点产生的幻想事实上徘徊在我们思维过程的三个时间段之间。幻想在我们头脑中的活动跟我们当前的生活面貌联系在一起,由当前生活中某个能激发某种强烈愿望的事件引起。接着,幻想便漫步回到早期的记忆,通常是婴儿时期的记忆,在那个时候,幻想里的这种愿望得到过满足。然后幻想就会为自己创设一个在将来出现的情形,这就意味着对愿望的实现。这就是白日梦,或称幻想,它同时包含了刺激它产生的现实的情景和对过去的回忆。所以,过去、现在和将来就由愿望这根主线贯穿了起来。

举个普通的例子就可以把我的观点交代得更清楚。比如有个小伙子,是个孤儿,你把一个老板的地址给了他,叫他去他那里谋个差事。在去那位老板那里的路上,小伙子做了一场由这件事情引起的白日梦,梦的内容如下:他被老板录用了,而且深得他的赏识,成了他生意上必不可少的助手,然后老板把他带回家,并将他的女儿嫁给了他。接着他就和岳父一起做生意,先是和岳父共同管理公司,后来从岳父手中接管了公司。这样,在白日梦里,这个小伙子就重新获得了他快乐的童年里所拥有的那些东西——安全的家,疼爱他的父母,以及他最初寄予深情的各种对象。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愿望是如何利用现在的事件、仿照过去的模式来构筑将来的情景的。

关于幻想要讲的还有许多,但我只能尽可能简要地提示几点。幻想变得过于丰富和过于强烈,必然会导致精神病的发生。幻想也是我们病人描述的发病初期精神上的一种症状。这就需要引进病理学这个庞大的学科分支。

接下来我不得不谈谈幻想与梦的关系。我们夜间所做的梦其实就是幻想,我们可以通过解释梦境来证实这一点。语言以其无可比拟的智慧早就给梦的本质问题下了定论——它将凭空创造的幻想称之为“白日梦”。尽管语言有这样的提示,但我们还是发现梦境的意思通常模糊不清,这是因为在夜晚,我们羞于启齿的愿望同样也变得活跃起来,这些愿望在平时我们必须隐藏起来,因而受到压制而被推向潜意识中。所以这些受压抑的愿望和它们的衍生物只有在几乎完全伪装的情况下才能被表达出来。当科学成功地诠释了梦的这种扭曲的时候,我们就不难发现夜梦和我们所熟知的白日梦完全一样,都是对愿望的满足。

对白日梦的讨论已经够多了,下面轮到诗人了。我们真可以将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作家比作一个“在大白天做梦的人”,将他的作品比作白日梦吗?这里我们首先需要弄清楚一个区别——我们必须把这两类诗人区分开来:一类是像创作史诗或悲剧的那类诗人,他们从现成的材料中取材;一类是自编、自创素材的诗人。我们这里只考察后者,而且我们也不把那些受到评论家高度赞扬的作家作为我们讨论的对象。我们选取那些不太张扬,但其作品拥有最广泛读者群的,创作传奇、小说和短篇故事的作家进行讨论。这类作家的作品具有这样一个我们不能不为之所动的显著特点:它们都有一个作为兴趣中心的主角,作者千方百计要为他赢得我们的同情,总把他置于命运之神的保护之下。如果第一章结束的时候主角昏迷不醒,受了重伤的地方还在流着血,我敢肯定第二章开头时他就会受到精心的照料,伤口正在康复之中;如果第一卷结束时主角在暴风雨中遭遇海难,我敢肯定第二卷开头时他在命悬一线之际逃离了死神。要不这么安排的话,故事可能就无法继续下去。我跟随着主角经历各种冒险活动时,会产生一种“无论如何他都会安然无恙”的感觉,这种感觉跟我看到现实中真正的英雄跳水营救一个溺水的人,或冒着敌人的炮火向敌人发起猛攻时的感觉是一样的。一位最优秀的作者曾说过这么一句大家耳熟能详的话,很好地表达出了当英雄的感觉:“我不会有事的!”不过在我看来,英雄这种刀枪不入的显著特点十分清楚地暴露出英雄其实就是“万众尊崇的自我”,这个“自我”就是所有小说、也是所有白日梦的主角。

这种角色与自我之间的关系同样体现在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故事的其他方面。比如,当一部小说里所有的女子都爱上了主角的时候,我们很难把这看作是对现实的描写,而是很容易把它当成白日梦的一种基本表现。另外,当故事完全不顾现实生活中的人具有多重品性这样的事实,而将主角以外的人物截然分成好人和坏人两派的时候,我们会有同样的反应——“好人”其实就是帮助以主角身份出现的自我的人,“坏人”就是自我的敌人和对手。

其实我们也意识到许多极富想象力的作品已经远远超出白日梦简单的原型,但我忍不住要做出这样的臆测:即使是游离得最远的作品,我们都可以通过一系列不间断的过渡手段使它与这个原型套上关系。比如,许多所谓的 “心理小说”也一度让我印象深刻,作者只从内心描写一个人——当然又是主角,着力刻画他的灵魂,但却从外部来描写其他人物。总的说来,心理小说的这种独特性很可能缘于现代作家的一种倾向,即通过自我观察把他们的“自我”分裂成许多“部分的自我”,然后把他们内心世界的冲突各方用不同的角色表现出来。另外有一些小说,可称之为“偏中心小说”,它们似乎与典型的白日梦有显著的区别,因为作者宣布为主角的人物却扮演了一个最不活跃的角色,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注视着他人的行为和苦痛。佐拉的许多后期作品就属于这一类。但是,我必须指出,通过对那些非作家、在许多方面都偏离了正常轨道的人进行精神分析,我们发现他们的白日梦出现了一些变体,他们乐于让自我来扮演旁观者的角色。

我们把充满想象力的作家比作做白日梦的人,把他们的作品比作白日梦。如果这种做法有任何价值的话,那么这价值一定会通过这样那样的方式体现出来。比如,让我们首先用上面提到的观点,即幻想与贯穿其中的愿望之间的关系,以及幻想与三个时间段之间的关系,来考察一些作家的作品,然后再利用这个观点来研究作家的生活与作品之间的联系。到目前为止,我们尚不清楚对这种联系的研究方法有哪些初步的观点,人们又常常把这种联系想得比实际情况简单得多。不过,通过对幻想的考察,我们也许可以得到下述情况:现实生活中的一次经历给作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引起了他对早期、通常是童年时期的某种经历的回忆,从而激发了他的某种愿望,这种愿望就在他的作品里得以实现。愿望里最近的这次经历和对过去的回忆应该是清晰可辨的。

不要认为这个过程太复杂而大惊小怪,我本人反而觉得与实际情况相比,这个过程可能太简单化了,不过我认为它或许是一条探索事物真相的入门途径。从我所做的几次尝试的结果来看,这种对作品的研究途径也许不会是无果而终的。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之所以强调作家对童年时代的回忆(虽然这看上去令人迷惑),是因为我们假定极富想象力的创作,就像白日梦一样,是对儿童时期游戏的继续和替代。

我们再来看看另外一类诗人的作品——这类作品不是自编自创的,而是对现成素材的再加工。这方面的作家同样也具有某种程度的独立性,这种独立性体现在对材料的选择和改编上——这种改编经常是大刀阔斧的。就目前看来,作家的选材一般来自各个民族文学宝库中的神话、传说和童话故事。虽然对这些材料体现的民族心理的研究尚不完整,但像神话这样的材料极有可能是整个民族幻想中的愿望——即早期人类长期的梦想——被歪曲后的遗留物。

你也许会说,我在本文的题目中把作家放在前面,但对他们的讨论与对幻想的讨论相比,少之又少。我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也只能请你原谅我,因为我们目前掌握的关于他们的知识就这么多。我只能做一些提示,把从幻想研究中获得的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抛出来,最后再过渡到文学素材的选材问题。另外,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讨论,那就是,作家使用什么手段通过作品来激发我们的情感?对于这个问题,我至少可以为你指出一条路子,看怎么由探讨白日梦转而探索富有想象力的作品的效果问题。

你应该还记得我们说过做白日梦的人会把他的幻想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不告诉别人,因为出于某种原因他羞于让人知道他的幻想。现在我可以说,即使他把他的幻想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从中得到任何快感,相反,我们会感到厌恶,至少会有种发冷的感觉。但是,当一个具有文学天赋的人向我们展示他的作品,即展示他个人的白日梦时,我们却能享受到巨大的快感,这种快感也许来自许多方面。作家如何做到这一点,是他内心深处的秘密。诗艺最基本的技巧在于如何消除读者的反感情绪,而这种反感多半是由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引起的。我们猜测,在这一技巧中作家会使用两种方法,一是通过改变和伪装来弱化白日梦中的自我形象,二是在表达幻想时利用纯粹形式上的、即审美上的快感来“收买”我们。这种为了释放源自内心更深层的快感而为我们提供的快感被称作“刺激性奖赏”,它有一个专业的名字叫“前期快感”。我认为我们从想象力丰富的作品中获取的所有审美快感跟这种“前期快感”是同一类型的,我们真正能从文学作品中得到快乐,是因为我们内心的紧张感得以释放。作品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效果,很有可能是因为作家将我们置于这样一种既可以欣赏我们自己的白日梦、又不会感到自责或害羞的境地。在这里,我们找到了一条很有意思、但又很复杂的小说研究途径。不过,至少就目前看来,我们不得不结束我们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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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2020-05-13 03:28:53

这一篇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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